话说喝酒,除了那一年一度的东京聚会,每年也有一、二回区域性的聚会。马来西亚的男同事除了喝酒最行,烟也不离手;泰国职业女性能力强,但温文尔雅,不多喝。上海、台北、香港都由被派到当地公干的新加坡同事主要代表,都能喝。
因为同事之间都熟稔,饭后边聊边喝,偶尔凑兴抽根烟,更惬意了,仿佛工作就是为了能和大家一起吃饭喝酒聊天,望能酒后吐真言,借以消得万古愁。
我在美国宾州那两年也见识了美国人的酒量。前面一年半因为女儿在(那时女儿八岁),每天傍晚六点以前必须到托儿所接她,所以放工后都没能和同事出去。和女儿出外用餐时,若是吃意餐或龙虾餐,顶多要一杯葡萄酒,边吃边品尝酒的香醇,饱食之后,再加一杯香浓的咖啡,便是天上人间。
女儿先回国,我有半年的自由时间独自生活。说自由是因为我再也不须每晚六点前向女儿报到,可以在办公室待得迟一些,也可以出差,更可以和同事出去了。
我们的工厂附近有一间酒廊(pub),只需十分钟的车程便到。工厂落脚处是个恬静的小镇,秋冬时节特别萧瑟。放工后,同事们都爱到酒廊留连,他们到酒廊就像我们到咖啡店一样频常,闲来无事便去喝酒聊天,我有一位下属,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每天放工后一定驱车去酒廊喝上两杯,俨然是不喝不归。
那酒廊其实是一所小房子,把车停在房子前,从冷得喷烟的屋外走进屋内,迎面而来的是另一幅景象:在开足了的暖气里,喧闹声夹杂着酒味与烟味,年轻的、年长的,三五成群,同坐一张桌子说话都得提高嗓门,否则听不见,大家围坐着喝酒取暖,也有者打桌球看球赛消磨时间。
因为酒廊靠近工厂,所以常会碰到不同部门的同事,大家似乎白天开会不够,晚上还要到酒廊开会外会,说长道短,打听“路边社”消息。
每当有同事从新泽西或圣地亚哥(那是我们公司在美国另的两个大据点)来访,晚餐后我们便会带他们到酒廊去。我的Tequila便是这时候学的,这种墨西哥酒,喝法是一次一小杯 (one shot),喝前嘴唇先沾少许盐,然后把小酒杯一饮而尽,再吸一口鲜柠檬片,这三部曲就叫lick-sip-suck。酒量浅者,一小杯便醉,一般人能喝上两、三杯,我呢?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虽然大家短暂共事,不久后又要分道扬镳,或许不再相见,但能在这一刻共饮便是缘份。
话又说回来,我其实对酒的认识算浅,未曾研究过,只辨得出醇酒和劣酒。对酒的品质也不太计较,只要不太劣便行。更享受的是喝酒的过程。我喝白兰地、葡萄酒,也喝啤酒。不喜欢威士忌和黑啤酒。
有时夜深人静,当家人都睡了,自己一人窝在大沙发里,倒一杯白兰地,对着电视,边看影片边品尝,自得其乐,让时间慢下来,也算人生一大享受。
不过,自从得病后,便不再喝了,半年来只破例二次。第一次是叫了一杯鸡尾酒Singapore Sling,天聊完了,酒还没喝完,未能尽兴。第二次是47岁生日后请友人在家吃螃蟹,只因朋友先前请了客请了蛋糕,总应回礼。相聚的有麻将好友文昭、雅媚和美惠妹妹,协会同学有玉真、丽芳、文良和佩娥。雅媚豪气,听说我请客,便拎了一瓶葡萄酒来助兴。
那晚打麻将的自去打麻将,聊天的便围在一起天南地北,谈个痛快淋漓。夜深了,麻将打完了,麻将友回家了,我们五人却还意犹未尽,继续聊至近三更 。那晚文良帮我倒了两大杯酒,散会时,我脚步轻浮,是有点醉了,正是
与君相聚一壶酒 人不醉 心醉
笑谈今生半点狂 情不断 愁断
我在一家日本大企业工作了17年,搞的都是物流的工作。
刚入行的时候,物流 (Supply Chain) 并不叫物流,那时称之为后勤 (Logistics),是个军用语。物流这词始于日本,至于是如何从八十年代的后勤演变为后来的物流,牵连到各跨国企业在全球的行销与生产策略,是一门专题学问,说来话长,这里表过不提。
外行人看物流,以为我们做的尽是送货员的工作,不外是收货、提货、出货之类。可圈内人都知道这是一门大生意,否则,大如Fedex, UPS, DHL 这些原本主要做速递的,也不会抢着要来分一杯羹。
我看别人搞物流,没有我们搞得那么兴致勃勃。在我们公司,物流并不只是一个部门,而是个在世界各区建了一个大大的联络网、自供自足的利润单位 (profit centre)。我们的大老板驻在东京,总公司的行销与工厂去到哪里,我们的联络网便撒到哪里。
我们的主要职责就是把公司的整个生产与行销流程串联起来,从部品供应商到最终消费者,通过海、陆、空三个主要管道,以最具竞争的方式把所需的物品准时送到指定的地点,讲究的是快、精、准;不能多、不能少;不能迟、也不能早,一定要刚刚好,而且还不能有丝毫的破损。
东京的大老板曾经这么贴切的形容,说我们的团队就像棒球队里的投手(pitcher)和接手(catcher),有人抛球,就要有人接球。所以联络网的历史就由七、八十年代的日本、北美和欧洲开始,然后伸延到八、九十年代的东南亚(新、马、泰)和香港,2000年后上海、台湾、韩国也陆续登场,最后连印度的新德里也有了我们的部署。我们分布在各个据点,每天的工作就是扮演投手和接手的角色。
不过,以上所谈都只是工作的实质,不是职业生涯的重点。在公司做了17年,最精彩、最难忘的却是那每年一、二次的群英酒会。
我们这些投手和接手平常都各据在五湖四海,一年里也总得见见面。古人说:“百闻不如一见”,今译:“发一千个电邮不如见一次面”。所以大家每年都得到东京聚聚(当然偶尔也会到别的地方)。一来听听大老板给我们指点方向,二来人人也得交点功课,要总结一年来的“成绩”,更重要的是宣誓来年的“宏愿”,公司可不能白发薪水,所以一定要誓言坦坦,表示有“乘风破浪”的决心和“克服万难”的斗志,再困难的也要咬紧牙关混过去。
如此一来,这一年一度的盛会就有点压力了。单是准备功夫就要花上个多月,首先要同各部门经理来个一轮又一轮的审核,又要向客户了解来年的期望,财政预算要竭尽所能做得漂亮,但又不能开太多空头支票,以免不能兑现,到时须作另一番解释,不止破坏形象,还没完没了。
为何说是群英会呢?因为能代表各区域或各国出席会议的,不是总管便是主干,再不然便是明日之星,大家齐聚一堂,年轻的想借此出位,有经验的想保住地位,当然,乘此机会,互相学习,好的点子,抄袭无妨,best practice嘛,能青出于蓝更好,也不枉白走一趟。
话说回来,出席会议其实一点也不精彩,精彩的在后头。会议通常两天,小组讨论一天,来回各一天,前后四、五天。会议后的晚餐兼酒会才是重点。通常主人家(东京的同事们)会非常细心的安排晚宴,场合一般是非正式的,大家围坐在二、三张长餐桌,有时也坐榻榻米,菜肴异常丰盛,捧出来的海鲜与肉类绝对新鲜。我这一生中所吃过的、最难忘的晚餐,有许多是在东京吃的。
人未到齐时,大家先喝茶边等边聊,这时茶能喝,酒可不能先上,否则会被认为没礼貌。等人到齐后,人人手中拿起酒杯一起“干杯”,然后才上菜上酒。酒有啤酒、各国葡萄酒、日本米酒、中国绍兴酒,这些都是大家爱喝的。我在这里也学会如何“劝酒”,那就是一定要注意坐在身旁朋友的酒杯,若空了一些,就要为别人斟酒,但要记得不能为自己斟,自己的酒杯要让别人来斟,这才显得“礼尚往来”。
这样斟来斟去,酒过三巡,兴致就越高了,平日的隔膜打开了,什么都能聊,昨日或许明争暗斗,但此刻谁都愿意“今朝有酒今朝醉”,为何不呢?不都只是打一份工罢了,对着美酒佳肴,须懂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半醉之中,也许还能“一醉泯恩仇”呢。
当然,大伙好酒量,从来没见有人喝醉过,大家都过台聊天,尽可能和每人说上几句,把联络网撒得越广,日后做事就越方便。
酒宴到了尾声,老板会要求每人轮流说些话,其实会议后大家都有任务在身,但人人都会以轻松兼幽默的方式,分享几天会议以来的感想。然后酒会就在欢声笑语中结束。
同事之间的情谊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网就是这样打开的,回去后大家依然扮演着投手和接手的角色。可若干年后不干了,留在记忆中的却只是那酒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