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February 23, 2010

1979 vs 2009

2009年刚过,想写点感受。无奈12月放长假回来后,许多搁置下来的事情必须跟进,忙昏了,跟着就过年了。一个耽误,就到了二月。

2009年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在死门关前转一个圈后,重新活过。

2009 年,一鼎十八岁,考完“A”水准,准备服兵役。

2009年,晓蔚十六岁,结束四年的中学生活,准备进入高中。

三十年前,即1979年,我十七岁,进入理工学院,修读土木工程,参加《中文协会》。

同样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踌蹉满志,我们两代人,相隔三十年,我们年轻时的人生观、世界观有什么相同、又有什么不同?

我出生时,国家尚未独立,从小在今日的Ubi,从前的Jalan Senai一带的乡村(更贴切的说,应该是“甘榜”)长大。

建屋发展局成立于1960年,今年庆祝五十周年建局纪念。可我住的地方迟至1978年,才受徒迁影响,一家六口搬进一个三房式组屋,成为新加坡人口百分之八十的其中一分子。当时我们兄妹四人在小小的屋子里各占据一个角落,我“抢”到的是厨房,那是我温书的地方,那年我考“O”水准。

在这之前,我住的是锌版屋,母亲在屋子旁边搭了个猪寮和鸡寮,一家几口就以养猪鸡为生。住的地方卫生条件极差,连个抽水马桶也没有。有一回有只小猪掉进了粪池,母亲喊我帮忙把小猪捞起来,过后赶着去上学,无论我如何用肥皂努力洗,也无法除去身上的猪粪味。

那天,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学校,深怕一不小心让同学闻到我身上的异味,奇怪的是竟没有人觉察出来。几十年后,偶尔午夜梦回,还依稀记得那浓得化不开的猪粪味。

有时碰到猪价不好,母亲索性请朋友一起在后院干起杀猪的事来。每每碰到这种事,我都要漏夜不眠,帮忙清洗猪肉、内脏之类,好让母亲在天亮之前把切割好的猪肉用小车推到菜市场“偷偷”的卖。

穷人家的孩子当然没条件谈娱乐。我们连个黑白电视都没有,听的“丽的呼声”是邻居家的。念中二那年,父亲不知从何处搞来一部破旧的录音机,还带回几卷带子,我第一次认识“凤飞飞”。

最不用花钱娱乐的就是听广播,那时电台播许多文艺歌曲,还有歌曲教唱,我都是飞快的把歌词抄下,边抄边跟着唱,就这样学会了许多文艺歌曲。

今日的孩子听的是ipod, 用的是iphone, 从小学开始就有各自的电脑,随时能上网聊天,做功课,找资料,看Youtube, 下载歌曲、影片,讯息绝对是最及时的,搜索网站多的是,想知道什么就输入什么,电脑荧光屏在电光石火之间就能把所有相关资料呈现眼前。

我的中学时代,看的是武侠小说,有金庸的、古龙的、梁羽生的,也看琼瑶的爱情故事,徐速的文艺小说或五四作家的作品。

今日的孩子追阅的是“Harry Potter”、“Lord of the Rings”,女儿告诉我这些是现代金庸的equivalent。

我工院毕业后第一次出国,去的地方是西马的槟城。二十一岁第一次乘搭飞机,到了美国之后,才开始认识这个慕名已久的大国,在无眠的夜晚,默默背诵美国五十个州名,把它们当着绵羊来数。

晓蔚八岁就跟我到美国,坐的还是商务舱,入学两个学期,就记全了五十个州名,在学校听老师讲建国史听得津津有味,回来告诉我她最喜欢的科目是“Social Studies”,回国后还问为什么新加坡的“Social Studies”这么枯燥?那年,她第一时间见证了911的恐慌,第四架飞机坠毁之处就离我们住所不到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在感同身受之下,她不介意陪同学一起唱人家的爱国歌曲。

一鼎从中二开始,便在“双文化”教育的计划下,跟随学校到北京、上海、山东、西安等城市“交流”,参观中国各大专学府。中二那年到东马爬山,中三到内蒙古徒步旅行。中四那年,已是第四次到北京,白天上完课,晚上和同学逛王府井大街,享受着讨价、杀价的乐趣。高一那年和同学老师到伦敦,也不知是学习多还是观光多。

兄妹俩比我幸运,十六岁之前就走遍数十个城市、十几个国家。

1979年的我,连国门都没踏出过一步,对这个世界,知道得其实很少。

我所有的知识,都是从书本上、电影里得来的。

可在数十年后,我才体会到,恰恰就是那贫困的乡村生活,极度的物质匮乏,教会了我日后如何能在最喧闹、最膨胀的时候,以最纯朴、最简单的角度看待人生。十六年的苦工(劈柴、喂猪、烧水、洗衣等),练就了不放弃、不妥协的性格。十多年的阅读,使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理想主义的追求者,追求人人平等,世界大同。

今日的大环境,和1979年大大不同。

今日资源丰厚,年轻人有太多的选择。

可是,他们面对的是激烈的环球竞争,从中学开始,他们便同来自区域的高手竞争,到了大学时,他们还会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佼佼者共事,这些人即是竞争对手,亦是合作伙伴。为了生存,他们必须确保自己在各自的领域里继续成为最优秀的一群。

他们面对的不是个人的贫穷,而是严峻的地球污染、能源短缺、极度的食品加工问题,他们必须正视这些问题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女儿就曾对我说:“妈妈,你们这代人比我们幸运多了。至少你的前半生吃的不是加工食品,而我们一出世吃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加过工的。石油不会在你这一代被耗尽,不过却肯定会在我这一代发生。在你们的有生之年,你们或许不用承担地球污染的后果,可我们肯定会遭此一劫。”

听了还真吓坏人。

三十年,两代人,同样是十七、八岁,这么不同的经历,这么不同的问题。

看来他们的负担比我们的沉重多了。

Tuesday, January 26, 2010

It’s Complicated

陪女儿看Meryl Streep的最新电影

故事中的女主角在面对“空巢”之际,卷入了与两个男人之间的三角关系,其中一人是前夫,另一人是新认识的建筑师。

影片以喜剧幽默的方式,演绎了三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女主角十年前因丈夫另结新欢被抛弃,是受害者,一人持家,苦撑了十年。十年后,大家事业有成,孩子长大离家,生活不免空虚。与前夫再次相遇,发现彼此依旧为对方吸引,余情未了,糊里糊涂,还上了床,自己反成了前夫的情妇,变成第三者,约会时还得偷偷摸摸,心生内疚,又为自己处境不值。与此同时,生命中出现了另一个好男人建筑师,相处甚欢,渐渐培养出感情,故而搞出一场复杂的三角关系。

当三人都知道自己已卷入一场三角关系时,大家都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第三者,三人最终必须做出选择。

前夫选择二度离婚,并希望能重投旧爱的怀抱,女主角发现自己更属意的是建筑师,而建筑师则是先犹疑了一阵,最后才接受女主角的爱意。

散场后同女儿吃晚餐,女儿有些不解,问:“既然余情未了,结局为何不是‘破镜重圆’?”

我想女儿是站在戏中孩子们的角度看问题,子女当然是希望父母能重归言好,一家团圆。

我吸一口气,把面条推向一边,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回答这复杂的问题。

我告诉女儿,有很多时候两个人分手,原因是说不清的。

自己当时以为很充足的理由,在十年、廿年、或卅年以后,会变得模糊不清,甚至会觉得莫名其妙。再度见面,不免质疑当时的决定: 若能重新开始,又会如何?

然而人多是会往前看的,就像戏中的男女主角,重逢后,必须经过一连串事情的碰撞,方能重新认识自己,重新肯定当时的决定。

原来自己并没有变,变的只是时间,时间使记忆模糊,时间让人成熟。

当然,能有机会重新认识自己,纵使后知后觉,也是一种幸福。

[后记:个人非常欣赏Meryl Streep, 有机会的话,不妨去看看这部喜剧片以及她的另一部近作〈Julie & Julia〉]

Sunday, December 6, 2009

冬之恋


我对冬天,有一种特别的眷恋。

或许是因为当年,选择了在密西根求学。

密西根的冬天,雪特别厚,独自一人,面对着大雪纷飞,白茫苍穹,更觉宇宙的奥妙与人生的渺小。

1984年,在密西根渡过第一个冬天。那年我住宿舍,我的同房叫戴安娜,是个和我年龄相仿、金发、身材微胖的美国女孩。

是年冬天,我选修了一门夜课,晚上七点到十点上课。下课时,天寒地冻,雪花铺天盖地,那年天气特别,雪一到地面、枝头、屋檐,都结成冰,滑溜溜的。寒冬的夜黑得深沉,黑暗从远处的天边弥天卷来,牢牢的罩着大地,一处也不漏。我小心翼翼地踩着冰走回宿舍,深怕一不小心便要滑倒,心里有说不出的寂寞。

一到房门口,闻到咖啡香味,戴安娜随之递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我双手接过杯子,热气从杯身传到手里,一阵温暖直到心窝,刹时间,我几乎感动泪流,那是我这辈子所喝过最温馨的咖啡。

那年圣诞,我受邀到戴安娜家小住几天,她家在离校园几个小时车程的一个小镇,是小康,家里有父母和两个弟弟。平安夜,我和她们一家围在餐桌前吃圣诞餐,然后为圣诞树作最后的打点。戴安娜的母亲为了准备圣诞礼物已折腾几个星期,大家把礼物盒子摆到圣诞树下,便坐在火炉边等待圣诞节的来临。窗外大雪,屋内暖和,电视播着节日的电影。屋外是白皑皑的一片,电视荧幕上也是白皑皑的雪景,对我而言,这个圣诞节别有意义。

次年暑假,我搬到校外的小公寓住,和我搭伙的是一位来之中国北京的同学,比我稍长几岁,主修数学。

那年冬天,格外的冷。记得有一晚我独自留在商学院温书,晚上十点多想回住宿时,才惊觉雪已积了整尺厚,覆盖了整个校园。夜深人静,铲雪的车还没来,我只得踩着那一尺多厚的雪,一步一脚印的走回公寓。雪厚得透过我的长靴,不断渗入靴内,脚趾一阵冰凉,我把自己裹得紧紧,只露出两只眼睛,迎着风雪,走了半个多钟头。回到住所,才庆幸自己没冻坏了鼻子或冻掉了一跟脚子头或什么的。扭开电视一看天气报告,加上风寒因素(wind chill factor),是零下不知多少度,名副其实的sub-zero degree,还是华氏呢。

除夕夜,同学们都休假回家去了,剩下我们这些外地学生,百般无聊。一场大雪过后,四处一片寂静,倒数新年后,我和同房不愿呆在屋内,决定骑脚车到屋外走一趟,吸一口异常寒冷的空气,顺便到附近喝杯咖啡。

整条马路,不见人影。两辆脚车,四个轮子,在雪地上留下交叉重叠的S字痕迹。回来时,S字痕迹已不见踪影,被刚下过的雪掩盖得无迹无边。

除了雪景,冬天还有另一种期待,那就是听圣诞经典老歌。

2001年到滨州工作时,自己买了车。冬夜,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着,听着电台不间断播出来的圣诞名曲,竟也是一件愉悦无比的事。

最喜欢的有 〈Let It Snow〉、〈White Christmas〉、〈The Christmas Song (Chestnuts Roasting on an Open Fire)〉等,歌者浑厚的声音,余音绕耳,百听不厌。


前阵子整理书橱时,无意中在最底层的柜里翻出一些旧相片,旧照片显然是要让人勾起旧忆。沉甸甸的相簿有数十本,我顺手翻开其中一本,看到却的是当年在美国念书的那册。开头的几张照片便是在密西根冬天拍的,1987年整理照片时还留了感言:

“踏雪留影,雪留足印,雪花又落,何觅迹?
游子心情似过客,匆匆二三载,恰是过眼烟云。
欲说旧往,无奈心机多,欲语还休。
但愿人间有知己,可叙当年情。”

虽然事隔廿多年,对于自己当时所指的“当年情”,心里冰雪般透彻,二十年后,依然欲语还休。

每年冬天,依旧有所期待。

这里就以〈Chestnuts Roasting on an Open Fire〉中的经典名句祝大家佳节愉快:

”Although it’s been said many times, many ways, Merry Christmas to you.”

Saturday, November 14, 2009

筹委会

毕业后,一心只专注在工作和家庭,两样事情,已耗半生。

旧同学的聚会,甚少参与,追究起来,也不记得是什么原因了。

中小学同学早已失去联络。在工院念书时,曾参加过一个学生团体,叫《新加坡工艺学院中文协会》。当年协会里比我年纪稍长的同学,都有一些些的理想主义、意识形态与教条,也有年轻人共有的的率直与傲慢。

待我出席协会同学一年一度的新春聚会时,大家都已年过四十。

过了人生一半的我,突然好奇的想知道这些年来大家都做了什么?

最近,老同学突然发起要搞一个大型聚会,希望能把所有四十届、已失去联络的同学都联络上,来个欢聚一堂。

构想不只宏伟,还真够堂皇,看来岁月并无把人的菱角磨平,一群人踌蹉满志,成立了一个筹委会与网站,广邀各届同学参与筹备工作。

学生时代的大家单纯且容易冲动,搞起活动来干劲特别高,搞完了营搞晚会,搞完了出版搞社工,搞完了康乐搞学习,练完了乐器还忙着庆中秋和出席新春团拜以联络感情。旧同学带着新同学,送走了一批旧的,迎来一批新的,团体的文化与气质一代一代传承下去,间中随着时代的变迁与时局的变化而不断地演变。

加入协会那年,我十七岁,1979年,距今正好三十年。

1976年,文革结束,时代巨人周恩来与毛泽东相继去世,理想主义者思想破灭。

1978年,中国踏上了改革开放的不归路,朝向市场经济,展开了一场新的经济革命。

1980年,南大新大合并,南洋大学从此走入历史,几年之后,“华校生”也成为历史名词。

1975年至1985年,新加坡成功引进外资,经济起飞,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

1976年至1980年,陈华彪等一系列事件过后,学生从激情转为平和,从集体走向个人,从东风转向西风,从崇尚理想转而追求自由。

终于落叶归根,回归主流。

那是我们的年代,我们也有口号或座右铭,讲一些自己以为能激励人心的话。从开始的“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到“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毕业时,“现实瞬息万变,唯有适者生存”成了好些人的导航灯。谁会料到口号也能见证一个时代的变迁?

没有人愿意青春留白,大家都希望能活得稍微不平凡,所以我们读《争鸣》,感怀于文革后的伤痕文学,我们学英文,学西方的民主、人权与自由。

然后我们毕业了,大家思索前程,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作了各自的选择。

一晃三十年。

四十七岁的我,于三十年前的生活细节,已有点模糊,早忘了当年是如何当出版秘书、如何当协会主席。今天凭着单纯的意愿,对旧雨新知的好奇,期望着与朋共聚的欢愉,缅怀昔日相处的温馨,在Y的力邀之下,毅然加入了筹委会。

没想到的是,种种期望,在两次筹委会议后彻底破灭。

三十年的岁月,相同的出发点,不同的方向,不同的人生际遇,造就了不同的处事理念。结果是多了友情,却少了共事的意愿。

更没想到的是,筹委会里,因不同的理念,个别的执著,种种的误会与误解,引发了一场“争论”,我差一点就被打成“走资派”,吓得落荒而逃,不期然想起了《傲慢与偏见》这部电影。

同廿五年来失去联络的V相约再见。

廿五年前,V也有过“走资派”的经验。向他提起我的这一段“经历”时,才惊讶自己的后知后觉。

V说:“对你当年要当主席很失望。”一句话,说得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心里想:“那为何当时你不坚持一点?或许我的主席就当不成,今天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当然不会有或许,就像这次的筹委们想编印一本纪念特刊,里头要介绍协会历史。

我在想,如果,如果会史由我来写,我会从哪个角度落笔?哪个层面分析?又会以怎样的情感结束?我会以什么形式来写?记叙文、论说文、说明文抑或是抒情文?会平铺直叙,还是会感性和理性交叉重叠?

当然不会有如果,就像我在十七岁时,如果有四十七岁的智慧,我会作怎么样的选择?

Sunday, October 25, 2009

I will follow you

2002年夏天,一家人游玩了D.C.,纽约、波士顿,晓蔚便结束了她留美一年半的生活,跟着父亲和哥哥回国。

五百多个日子,以人的一生来说,或许不是很长,但若是童年时光,却也不短。照我估计,这一年半或许是她童年记忆中最为精彩的一段。

偶尔我们母女促膝谈心时,谈啊谈的,便会回想起当时生活的点点滴滴,譬如去过的餐馆、种过的郁金香、吃过的雪糕、滑过的雪、看过的春夏秋冬,还有我们如何的“形影不离”-- 我放工,她放学后我们必定在一起,纵使片刻也不能分开,就有如一首英语歌,歌里这么唱道: “I will follow you / follow you whenever you may go”。

其实当年当她知道我在考虑宾州这份差使时,便不假思索的对我说:“I will follow you”。她说纵使我去的地方是墨斯哥,她也会跟。这就是她的性格,爱追求新事物,义无反顾。

那年她八岁,刚升上二年级,已厌倦了学校的生活。

念幼儿园时,她不明白为何老师总是要嘶喊,才能维持课室的秩序?为何同学总是吱喳不停,就不能有一刻的安静?最盼望的是下课后到课室外的游乐场玩滑梯和捉迷藏。

念K1那年夏天,我们到伦敦巴黎游玩,她和一鼎第一次去迪斯尼乐园,被童话故事里对真、善、美的追求与梦想感动得哭了。我们在两个城市里乘搭了无数次的地铁与火车。回来后她说她不要去上学了,上学不好玩,拗着我天天带她搭地铁。

好不容易升上小学,有了更大的操场,仿佛去学校唯一的目的就是到操场和同学们玩乐。不过,这种快乐远远抵不过到国外生活的诱惑,所以她在第一时间表达了意愿,且不计后果。

今年的她十六岁,回忆童年时说:“我以为踏在地球的另一端,会有不同的感觉。”

我笑道:“当我第一次飞往美国时,也这么以为。”

我飞快的回想自己第一次踏在异国土地上的经验。那年我廿一岁,在洛杉矶转机,第一次搭飞机,第一次离家远行。我清楚记得当我在洛杉矶机场等候巴士时,确实曾用心去体会踏在地球另一端的土地上的第一感觉。

结果我们都失望了,那感觉没有不同。

准备回国时也是如此,当同学和老师们还在依依不舍、含泪挥别时,她一颗心已在盘算着回国后的新生活。我还责备她铁石心肠,可她才九岁。

有些生活错过便不再有,有些事物永远值得追求,有些人生经验在数十年后回味,有如老酒,愈久愈醇。

Sunday, October 11, 2009

夏之炎

都说“夏日炎炎正好眠”。

不过,我对夏天的记忆,不是那昏昏的午睡,夏日最令人向往的是那昼长夜短的大白天。

太阳迟迟不肯下山,在滨州的Greensburg,晚上九点还有余晖。

一下子,一天像是多了几个小时。

蔚蓝的天空,温暖的阳光,大地一片暖和。青葱的草坪,盛开的花朵,教人如何有心工作,一颗心都往户外去了。

夏日里,大家都穿上短袖衣裤,颜色或花俏、或艳丽,各领风骚,难怪北国的学生,放暑假是三个月之长,不玩白不玩,如何肯虚度好时光?

夏日的活动可多了,到湖边野餐、泛舟,骑脚车,滑轮板,也有人爱穿上皮夹克,驾起摩托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又或到游乐园坐过山车。

我和晓蔚喜欢在路边吃雪糕,坐在矮墙上,边吃边摇着脚,看着快乐的路人来来往往,像是受到了感染,自然而然的,心情便也愉快起来。

2001年的夏天,铁光和一鼎过来和我们一起度暑假。我们驱车北上,先看尼加拉瓜瀑布。

说起尼加拉瓜瀑布,我念书时已去过两回,第一次去时是春天,和铁光同游,第二次去时是一个冬天的傍晚,一人独游,冬晚的瀑布别有一番姿采。这回是夏天,一家人共游。

看完瀑布,我们便到多伦多,然后继续北上,到加拿大首都渥达华,并过界到魏北克吃午餐。

2002年的夏天更棒了。铁光和一鼎把铁光的五姐也带来了。我们到华盛顿D.C.,纽约,波士顿,哈佛和MIT也自然是行程之一。

不过让我难忘的却是铁光和一鼎过来之前的几个星期,我和晓蔚为了安排行程,特地先到D.C.走一趟。我念书时也和铁光二次游过华府,不过那是一九八多年的事了。这回我和晓蔚趁着长周末,母女俩胆大包天的驾车从Greensburg到华府,一路上晓蔚看地图,我边驾车边念路名给她听,一路摸索,竟也安全无误的抵达目的地。为了奖励自己,那晚我们到唐人街的中餐馆吃姜葱螃蟹。

第二天当我们抵达国会山(Capital Hill)和华盛顿纪念碑前的草坪时,迎面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盛开怒放的樱花。我们在杰佛逊纪念堂前湖边的樱花树下坐着,仰望那密密麻麻的樱花,有粉红的、淡粉红的、白色的,漂亮极了。我和晓蔚在那儿呆了一个下午,吃着冰淇淋,赏着樱花,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过,最不可思议的夏天却是在芬兰的赫尔辛基度过的。1998年,铁光到赫尔辛基工作一年,1999年夏天,我们要到伦敦巴黎游玩,先到赫尔辛基会面。你道夏天里赫尔辛基的太阳几点下山?午夜十二点天还微微亮,教人怎么入睡?难怪芬兰男人都爱娶外国女子为妻,顺便移民到国外,免受那冬寒夏长之苦。

Sunday, September 20, 2009

A Year After

September 16, 2009

I was in my oncologist, Dr Ang’s clinic this afternoon. He ordered a bone scan for me which I went for two days ago and now I was in his clinic waiting for the result. Under his arrangement, I also did a complete CT scan about a month ago.

I honestly hated both procedures. To do the bone scan, the clinical assistant had to inject some radioactive tracers into my body. It felt like I was being poisoned. After the scan, I went straight home and drank a few cups of Chinese tea, hoping that the tea would cleanse my body and flush away those toxic materials.

It was a similarly terrible experience during my CT scan. The assistant injected a special dye into my body and there was a sensational feeling after the injection. After that, my body went through a big, cold machine. I couldn’t help but think about the thousands of x-rays slicing through my body. I thought I would die faster after going through all those toxic treatments.

Thank goodness that everything is over now. Both test results were clear and there wasn’t any abnormality. Dr Ang told me that I did not have to see him until next January. While I was scheduling the next appointment at the counter, the assistants gleefully told me that since they would only be seeing me next year, they should wish me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 now.

Coincidentally, two days ago, my TCM doctor also told me that I need not see her so often anymore. Wow! No more doctors for the next few months. It is such a wonderful feeling.

It is exactly one year after the mishap.

On the same day last September, I was innocently doing my routine mammogram and ultrasound check-ups at East Shore Hospital. I still vividly remember waiting for my number to be called while the LCD TV repeatedly flashed the breaking news about the collapse of Lehman Brothers and the near-bankrupt of AIG.

In the one year after these mishaps, the financial world went down and up. So did my life.

During Chinese New Year’s Eve while we were counting down, Mak, Ding, Wei and I were in such a relieved mood to be able to finally close the chapter for the Year of Rat and look forward to a brand new start. To me, I was given a new lease of life indeed.

劫后余生 : 一年以后

就像我的中医师所说的,经过这一劫,对人生,我应该看得很开了。是的,生命既由不得我控制,那就坦然接受上天的安排吧。

Friday, September 11, 2009

春之艳

1987年,初春。

那年我在位于East Lansing的密西根州立大学修读最后一个学期,当了两年多的穷学生,平日只顾省吃俭用,拼命修读学分,难得有闲情观花赏月。

不过是最后一个学期了,课业轻松,心情极佳。

Lansing虽然只处北纬约42度,因受五大湖气候影响,夏天冷凉而冬天异常严寒,初春的气温介于零度至十多度之间。

校园特大,中间由一条河由东至西贯穿着,小河冬天结冰,学生可在河面上踩着冰自由行走。春天河水渐溶,绿叶嫩芽像春笋般的竞相冒出,鸟儿一早枝头歌唱,颇有“处处闻啼鸟”之意境。

清早出门,冷风迎面扑来,人异常清爽。

这年是我第一次为春惊艳。

在校园,我看到了四处绽放的花朵,含着朝露的花瓣,娇艳欲滴。

是那鲜艳的色泽,叫人动容。

大红深紫、橙黄靛蓝、还有粉红,也有浅色的。。。像极了彩虹姐姐把她自己那缤纷的色彩洒到了花瓣上。

可是彩虹远在天边,望上去淡极了,春天的花朵就在咫尺跟前,那艳丽,非笔墨所能形容。

是的,那种色彩,决不是彩笔彩得出来的,也不是电脑拼得出来的。

那色彩是天生的,是大自然的,是属于造物者的。

那色彩是青春洋溢的,是青翠夺目的,是春天才有的。

从此,我对春天的花朵,春天的艳丽,充满憧憬。

2001年深秋和女儿从匹兹堡回新加坡休假,回美时途经法兰克福机场,发现机场内到处都在卖郁金香种球。我们买了两大包不同颜色的花种,准备回去在住所后的小花园栽种。

听同事所,种植郁金香必须在深秋时把种子埋在地里,寒冬过后,花朵会在春天绽放。

果然如此。一季严寒之后,我们的郁金香冒出芽来了,然后花开了。虽然种植得不是很成功,埋了十多二十粒的种子,只开了几束的花,但我们依然兴奋异常。

之后每每到国外旅行,只要是碰上春夏二季,我都免不了要对路边街边屋边的花朵多看几眼,拍上几张照。

不过,那感觉远远比不上第一次惊艳,那色彩,叫人念念不忘。

Tuesday, August 18, 2009

I Believe

My daughter, Xiao-Wei, is doing her final year at RGS. If I'm not wrong, literature reading is an important element in her adolescent life. Although she hasn’t attempted any serious writing earnestly, like many other young girls in her school, she has already read hundreds of novels. At sixteen, she may still be searching for her own path, but I do think that one day she’ll find writing a part of her life.

Below is an article that she wrote in her blog.

I Believe – by Xiao Wei

[Adopted from Neil Gaiman, one of the most fantastic authors ever, from the book American Gods, also another fantastic book which I highly recommend]

It's a spur of the moment thing and Shiing looked through it (Whee thanks!)

I believe in magic and that one day I will receive my letter to Hogwarts and I believe that what JK Rowling said is true. I believe in gods that are just there to help me whenever I have exams and that gods have a written book that says what will happen will happen. I believe in fate and luck and four leaf clovers and that success is absolutely reliant on hard work. I believe in miracles, that some things happen for a reason and that we control our own destiny. I believe that toys have feelings and I believe manufacturers are controlling the world. I believe that the world will end and humans will die out and I believe that we will one day save the world. I believe that books are really written by the Great Automatic Grammatizator and that 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sword even though it is both unrealistic and true. I believe that giants, elves and fairies exist, that mice rule the world and that human beings are the most advanced beings on this planet. I believe in natural selection and GM food and I believe that organic farming is the way to go and that it can save the world. I believe we can live our lives happily if we choose to and that we are doomed to be miserable. I believe that success is relative, that success is measurable and that success is what happens when you decide it will. I believe in equality between genders, in feminism and that homosexuality is right and wrong and that no one can really answer that question. I believe that human lives are valuable and that the growing population is killing the earth. I believe that the government knows more about us than we know about ourselves and that the right to privacy is an illusion. I believe in aliens and extraterrestrial life and that there really is a sentient being named Jane. I believe humans can go to space and that we are stupid for not doing so and I believe nothing will happen before we die out. I believe that cynicism is wrong and apathy should be punished and that human emotions cannot be helped. I believe in love at first sight and the institution of marriage and that no one is biologically capable of staying faithful. I believe in praying, that faith will save us one day and that religion is a waste of time even though everyone should have one. I believe that I have the power to change the world, that tertiary institutions are a person’s ultimate goal and that my education is useless anyway. I believe that the world is insane and that it makes a different sense to different people. I believe that we are really colour-blind and that dogs are the ones that see the real colours. I believe that life is all a show, that life is what happens, that life is a gift and a curse, and that life is what goes on anyway.

Monday, August 3, 2009

床前明月光

2001年初冬。美国宾州,靠近匹兹堡一个叫Greensburg的小镇。

约摸十一月底,落叶已尽,尚未下雪,温度近零。天色沉得很,才下午四点,大地一片昏暗,寒风萧瑟,心情寂寥。

放工后接了女儿,一同在外用餐,然后便急急回到住所。只因天色太暗,没了在外溜达的心情。

一样的生活情节:做点家务事,给女儿复习功课,给儿子打电话,十点钟看电视,十一点开始上床睡觉。

我的住所在一座小丘上,背着一片树林,晚上非常寂静。

记得刚到宾州时,问了人事部一个专接待外派到宾州职员的日本女同事:“须要买把枪自卫吗?”那位移民到美国已数十年,快要到退休年龄的日本同事听了失笑,说:“有枪更不安全。”

是啊,万一真的来了劫匪,一番挣扎之后,枪开了,劫匪没死,自己先中弹身亡,这情形不难想象。我于是放弃了念头,找来一根棍子放在床头,当安心药用。日本同事又补上一句:“放心,这里治安很好,安全得很。”

我还是不放心让女儿独睡一个房间,太没安全感了,故买了一张双人大床,和八岁大的女儿共睡。美国的床都高高的,女儿当年要踮着脚才爬得上去。房间在二楼,因为床高,躺着也能透着窗看到屋外的地面。

女儿先睡,我关了门、熄了灯才上床。我侧躺了一会,正要合上双眼,猛然间,看到窗外的油泊路湿湿的发着亮光,像铺上了一层霜雪,我心中一撼:“下雪了么?”我坐起身来,想看个究竟,才发原来只是月光反射在被露水铺湿了的路上,不是雪。

我下意识地抬头一望,只见一轮明月照窗前,心中一惊:“这难道不是李白《静思夜》的翻版么?”

那动作顺序是一模一样的,而且是那么的自然:先是“床前明月光”,朦胧中惊鸿一瞥,便会“疑是地上霜”,接下来自然而然的就“举头望明月”,如此情景,当然要“低头思故乡”了。

从此,我对这首诗有了新的诠释。

李诗仙终究是李诗仙,简简单单二十字便传诵千古。若非亲身经历,不能深切体会诗中真谛,我有幸了。